舞台上靈魂彼此撕裂的灼傷  交映出觀眾的深刻感受

資深劇場人/ 傅裕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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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吳念真導演參與了綠光劇團「世界劇場」系列的編、導、演,便是讓國際文本創作,與台灣在地的生命,有了一次深刻而直接的對話。

詩人T.S. 艾略特的這句詞:「生命如此漫長」,換成吳念真來說,變成了「恁爸活得有夠膩!(台語)」乍聽之下,好像當場在讀劇作家紀蔚然的劇本;作家紀蔚然以自身家庭、生活經驗和犀利的觀察,讓台灣的現實語彙融入西方戲劇的現代結構。換句話說,綠光劇團這齣製作,讓Tracy Letts這部國際性的作品,透過吳念真這次的實踐與轉譯,在舞台上折射出屬於台灣在地的表演光華!也只有這麼演、這麼在地,才能讓所謂的移植翻譯,更有意義與價值。

這一齣三幕劇,分別有三場值得矚目的母女對手戲;第一場是飾演母親麗容的王琄與飾演二女兒靜美的范瑞君第一回出場「交手」。不過七、八分鐘的戲,我們得以親眼目睹兩位演員全然擁抱這兩個角色的信念和價值,活生生詮釋了兩個立體真實的生命,也讓所有女性都能有所共鳴。前一分鐘,母親還在為了自己孤立無援而鬧情緒,同時暗示了母親對其他兩個女兒的態度和感情;後一分鐘,當母親一見二女兒靜美的樣子,脫口說出:

麗容:(瞪著靜美一下子)你的頭髮幹什麼去了?

靜美:我把它燙直了

麗容:你把頭髮燙「直」了?怎麼會有人想要把頭髮燙直?

靜美:我只想換個髮型

麗容:我把你生得這麼漂亮,是我三個女兒裡頭最漂亮的,但你就偏偏把自己搞成這副德行!你可以化點粧嗎?

靜美:有需要嗎?

麗容:每個女人都需要。背挺直!

靜美:媽!

王琄和范瑞君的詮釋,清楚地表述了這位母親對二女兒特殊的依賴和情緒;王琄的表現,猶如累積了她過去的表演能量,展現不同於美國文本的詮釋策略,讓我大開眼界。

 第二幕裡,又有一場母親麗容、靜美和飾演母親妹妹麗心的演員謝瓊煖的「多方交火」。我得拜託觀眾/讀者們,要特別保持頭腦清醒地來看這場戲;您會發現,這場戲裡的三個女性角色都各有自己的心事、顧慮和目的,而原劇作家早已鋪排了這一場猶若特技拼盤的戲劇結構,角色的每一句話都是這個結構拼盤的必要零件,缺一不可。謝瓊煖發揮的表演篇幅雖然有限,但她完全掌握了這個喜歡發牢騷、消遣家人的婆子脾性;倘使,我們能記得這場對話的線索,那麼,當您看戲看到了第三幕,便會被這些角色之後的行動與表現,全然揪心。我們不得不佩服作者堆疊對話深厚的功力,完全環環相扣。例如:

麗容:可以請你幫幫忙把身上那件回收桶撿來的西裝脫掉,然後換上這件嗎?

靜美:回收的西裝?!你說這件—?!

麗心:你是要像這樣的照片嗎?

麗容:不是,是可以放在櫃子上,吃飯的時候大家可以看清楚的—

靜美:這是我所有衣服裡面最貴的一套呢。

麗容:貴不貴有差嗎?歌仔戲的戲服更貴,有人穿去參加葬禮嗎?

而吳念真的轉譯,讓這齣戲的節奏,扣合得更為巧妙!

 第三幕最精彩的無非是母親麗容、二女兒靜美與演員姚坤君所飾演的大女兒靜芬的那一場誰都不知道「這個家要完蛋了」的那一場攤牌戲;相對於第一幕後全家於告別式後聚餐的那場圍桌的團圓飯,這段表演無疑是註定的、致命的諷刺和悲劇。我也還要再次拜託觀眾,設法專心記下這三個角色的對話,更要仔細盯著演員的表演。

 

靜美:媽,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靜芬:媽要吃飯,沒空聽你講話!

麗容:你叫什麼叫啊你?

靜芬:我告訴你們,你們兩個的嘴巴,現在都給我用來吃飯就好!

靜美:姊!拜託妳好不好?

麗容:妳說,什麼事?

靜芬:你別理她,吃你的飯。

麗容:我不餓!你要我講幾次啊!

靜芬:不餓你也要給我吃

麗容:不要!

靜美:媽,我要—

麗容:不要!我不要!

靜美:媽!拜託,你聽我說…

靜芬:媽已經說不要聽了,你還囉唆什麼?

麗容:你才給我閉嘴不要囉唆!

靜芬:幹!好啦!隨便你們啦!

靜美:我有件事跟你說…

靜芬:她是同性戀

 

如果聽到這句台詞的那一刻,您還能像我,在哄堂大笑之際體驗到暫停的那一秒,您或許也能體會台上那三個靈魂彼此撕裂的灼傷,而發現這齣戲劇的聆賞,竟能如此沈重、沈澱,讓我們看戲的人,得以與台上的表演者和他們的角色,交互映證出一個如此美好且深刻的經驗。

如果不是絕妙的文化轉譯,這一切經驗不會這麼理所當然、輕而易舉,這便是我如此珍惜導演吳念真投入參與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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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在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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